第84章 八十三、拒绝

    “我与你只是认识而已,我经历过什么,我是怎样的人,我是好是坏,你都不清楚。”

    “薛直,你知道吗?其实我手上有很多人命,干过很多肮脏的事情,心机狠毒深沉得超过你的想象,总是生生死死的,说是想要保护自己身边的人却总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就算是来雁门关只是想见面而已,都要劳烦你救命。我没有高贵的家世,也没有得力的出身,甚至容貌也只是中上————我是这样不堪的一个老姑娘。”

    叶紫松开手向后退两步,假装没有看到对面薛直渐渐失色苍白的脸,淡淡地陈述着事实:“而你,是薛家的二爷,战功卓著的苍云大帅,威名远扬,人品贵重。只要你想,长安城会有无数大家闺秀想要嫁于你为妻,她们花容月貌,可以与你琴瑟和鸣,为你照顾起居,为你治家生子,为你官场打点,为你锦上添花。”

    “我却连一个承诺都不能给你。”

    “不要喜欢我,不值得的。”

    叶紫轻笑一声,仿佛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旁人一般,她低低地向薛直鞠躬,缓缓地起身,无视他沉郁着透出一丝痛色的黑蓝深眸,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扯住金色长袖。

    “可是我不要那些人。我只要你。”冒出怒气的急切言语敲打在叶紫的耳鼓膜上,她惊愕地睁大眼睛停住脚步,不敢回头。

    “我只要你。”薛直说得很急,很快,就想要向她证明什么,他重复着:“我只要你,我喜欢你。”

    “若是我要的是那些人,我早已娶妻,不会等到现在。你在担心什么?我不懂。我只知道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河东薛氏虽为望族,但自家父一支便备受排挤,在朝廷中也很尴尬。而我一直远戍边关,身不由己,若说承诺,又怎是你一个人给不起?我这样随时要为国捐躯的人,才是最没有资格的吧?”

    “为什么...”叶紫听到他说为国捐躯那样轻松的语气,心头竟然一酸,她猛地回过头看向薛直:“可是为什么是我?”

    “......”

    薛直低眼看向她,眼神迷茫却认真:“....我不知道。”

    “只是那天晚上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在想,你流了好多血啊,我心里比自己受伤还紧张。”

    他没有告诉她,他身经百战却从来护着身边的女将,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子经过那样惨烈的激斗,还能向他们微笑。她的笑容揪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只有冲上去阻止住她下滑的身躯————即使快要失去意识,脸上还是带着释然的笑容。

    明明,明明伤的这样重,为什么还可以笑出来?

    从那天起,他想,他大概就无法放下她了。

    “你醒来向我道谢,我觉得你笑得很好看。”

    “和你谈事情,你的见地让我很佩服。”

    “你待徒弟还有身边的人,都很好,对素不相识的士卒也很亲切,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很羡慕。”

    “每天夜深之后,我总是一个人,可是有你来喝酒以后,就再也不是我一个人了。”

    “我很开心,见到你就很开心。”

    “从小到大见过很多长安贵女,可是我并不喜欢她们那样的人,也觉得她们都没有你这样好看的笑容。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所以那天我去问阿笑,喜欢上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呢?阿笑说,想要每天都看到她,她开心自己就很开心,她难过自己更难过,还有,想要保护她。”

    “我想要保护你。”他一字一字地说着,眼睛闪着光,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叶紫无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哭了。

    他想保护她。

    多么戳心的一句话,对于意识到自己不堪一击的内心的叶紫来说,是正中靶心的一箭。她忽然意识到,无论如何标榜自己的坚强、无悔,都无法改变她肉体凡胎的事实,是真的无所畏惧吗?是真的不辞风雨吗?是真的不会受伤吗?不,她只是一个凡人,也会受伤,也会累,也想有一个地方停一停脚歇一歇,也想有一个肩膀靠一靠,也会有后悔的时候,也会在醉酒后失态流泪。

    心若软弱,纵铁甲难护。

    这是她自目睹江湖千万爱恨离别后一次次流泪震撼得出的觉悟,而她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渺小的一个。

    她在大唐,她在剑三,她在江湖,不断认识新的人,又和旧的人道别,一路走下去,回想起来,觉得好像只有自己是一直在这里的。好像身边的人,都是匆匆忙忙的来,又匆匆忙忙的走,那些存在过的痕迹逐渐在自己周围布成一条一条的线,最后变成一个牢,把自己困在里面。只要不去想,就看不见,摸不着。

    然而一旦转过身,那些酸甜苦辣咸的情绪就会汹涌而来,直到将自己完全扑灭。

    她很想说声:你是第一个想要保护我的人。她很想说声:好,我让你保护。

    他不能随自己走,那她便留下来,她很想说声:我哪里也不去了,别的都不管了,留下来,想必定是能喜欢上你这样的人的。

    只可惜那时,她还做不到随心所欲。

    伴随着挣脱而抛开的风声寂寥掀起鸦黑斗篷,消逝在十二月覆雪雁关空气中的除了微不可查的晶莹泪花,还有什么东西清晰的破碎声:

    “对不起。”

    令狐伤走近叶紫的帐子附近想要掀帘,却听见极低极低的啜泣声,不由得簇紧剑眉,沉下脸色。忽而他想到此时正是她练刀的时候,联想到那个让他心生敌意的高大坚毅如同一片黑云一样的男人,他心头若细针轻刺,驻足于帘缝旁不动身形。

    透过北风掀动的缝隙,他看见正中坐榻上熟悉的纤瘦女子以手蒙面,十指微张,捧着脸轻声恸哭。

    他低下头,兜帽里垂下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尾稍翘起的金发,令狐伤随着年龄增长的不单是风沙磨砺后愈加深刻的轮廓,还有目光里多出的睿智与复杂。他的肤色比起最初时略深了,眉弓和鼻梁在炽烈阳光下透落深深的阴影。听着耳边那低的几乎不能辨明几欲被边关朔风掩盖的啜泣,令狐伤眼神却放空着飘到远山雪峰、万里莽原。

    他生于西突厥,父亲是一个小部首领,母亲是大唐汉女,他对于童年的记忆是很模糊的,只隐约记得自己继承了父亲的金发异瞳、母亲的绝美容貌。戈壁上商队悠悠驼铃与熊皮帐篷底下炙热的炉火,还有母亲温暖的怀抱,从一场兵戈交击兵荒马乱的屠杀中瞬间远去,他躲在垮塌的帐篷底下瑟瑟发抖,外面喊杀震天,随着皮革燃烧的刺鼻焦烟和漫进帐篷边的腥红血迹的,是他被掩埋的遥远童年。

    后来呢?后来他终于钻出帐篷,看见外面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昔日乐园化作一片焦土。小小的他,心中却只有一片极寒的荒凉,就像此刻雁门关外更苍莽的荒原,他迈步踏过族人的残肢断臂,迈步越过他那昔日如天神般高大俊美已经被凝固的黑血浸透的父亲的尸身,停在他绝美的母亲面前——她遭受□□,面容扭曲,死不瞑目。

    年幼的他失声痛哭。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清醒地面对现实,受伤,鲜血淋漓,然后痛哭流涕。

    令狐伤,令狐,伤,为什么要给他起名叫伤?他忽然非常非常怨恨自己的父母亲,即使他们已经不能再呼唤他一次这个名字。

    这样伤人的名字,难道就是预示着他注定失去的命运?所有他身边的都会像那一次一样呼啸着毁灭为尘灰?跟随着前面自称教主的强大男人一步一步走向熊熊圣火,他的心里充满着这样的惶恐————要变强,总有一日,为了保护什么东西,虽然只是一点点,他也要渐渐变强。就像前面那个银灰色披风猎猎的男人一样强,无所不能,号令众生。

    而在那之前,他绝对不要任何脆弱的东西牵绊住他的内心。

    像他父母,实在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所以在明教的日子里,他一直都孤身一人不想也无法与其他同龄人亲近,似乎他天生就是孤僻的性子,待有了变强的目标之后,更加孤僻。他不看三生树,不与同辈交流,不去逗弄猫咪,并非是全无兴趣,而是因为他懂得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习武,夜以继日地习武,然后变强,变得更强。

    强到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于是在看见那个纤瘦的女子卓绝实力的时候,他几乎是自我炫耀一般激动地订立拜她为师的目标,用近乎幼稚的行为引起她的注意。而在她一舞朝圣言展示实力之前,他根本都没有向她投去一眼。

    为什么是她?

    她是谁?

    她是坏人还是好人?

    那些对令狐伤都不重要,他只知道,她够强,能够让他变强,就够了。

    熊熊圣火灼灼月光下,荒凉戈壁上无尽的风中,向他伸出的是一双五指纤细的手,很白,有茧,将第三杯烈酒浇在他面前的沙地上。

    “愿你永不浅薄,永不卑鄙,永不难堪,即便是人生无数艰险,也能从容不迫。”

    见你以清瘦白衣,悲喜无惧。若非烈酒入喉,又怎知什么是参不透的离愁。

    “...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啸山河以为证,敬神鬼以为凭。从此山高不阻吾志,涧深不断吾行,流年不悔吾意,风霜不掩吾情。纵然前路荆棘遍野,吾亦将坦然无惧仗剑随行。来,跟着我说一遍。”

    “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啸山河以为证,敬神鬼以为凭。从此山高不阻吾志,涧深不断吾行,流年不悔吾意,风霜不掩其情。纵然前路荆棘遍野,吾亦将坦然无惧仗剑随行。”

    后来她带着自己走过黄沙漫天的龙门荒漠、冰霜连天的昆仑、山谷嶙峋的白龙口,见到朝阳峰冰雪终年不化、长安城酒楼销金暖帐、边塞雄关漫道朔风如刀,讲天下纵横事,遇江湖恩怨愁,眼入万象,反归于己,求诸于心,画心于剑,他方才觉得,自己之前实在过于偏颇。

    最终还是她惊鸿般的回眸把他的执拗撕得粉碎,大军压境,铁骑裂地,马蹄纷乱,□□破风,越来越近的轰鸣声使他慌乱了起来几近坠入多年前的噩梦。他压抑着转身奔逃的战栗等待她放弃的最后判决,她却用一鞭子抽在自己的马头,迎着来军方向不是抛弃而是先走。

    他突然不再害怕星垂月涌的苍凉恐惧。

    本以为天下女子,都不过红粉骷髅,如今看来是他魔怔。

    那个人的侧面清冷如同茫茫黑夜的第一缕曙光将他照亮,他蓦然间回想起来,脑海中竟然已经满满地都是关于她的记忆:她悉心教导武艺,讲解纷繁复杂的关系,告诉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她可以纵剑立马杀人不改颜色,也可以披着单衣在一盏孤灯之下推敲筹谋;她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手翻云覆雨,却从来不会对他面色不虞生气教训;她温柔地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衣食住行凡事都求最好,用尽全力去保护每一个人,就像那一刻她抽身远去,远处滚滚烟尘乱影刺激着他的眼,同时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捏住他的心脏。

    自那场遥远的梦魇之后,他从未这样焦灼,他从未生出比当时更加恐惧的心绪,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一切风景如朔北的风呼啸着越过他身侧,快马加鞭,只为奔赴她的半世浮生。

    身上背着她送他的那把弯刀,名曰黄泉,他记得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白首已无期,或可共黄泉。

    他不要黄泉。

    那个时候,他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不会死,她不该死,她不能死。

    找到她的时候,她整个人仿佛是从血池中捞出一般泥泞,半宿寒风已经将血污冻结在她身上。支着半跪的她,若不是身形微微起伏,他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察觉到动静,她抬起满是血污惨白的脸,目光失去焦点一样逡巡着直到看见他们安然无恙,才扯开一抹无力的笑容。那一刻他窒息着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流泪,天地颠倒日月无光,她的身形缓慢地往下坠,鲜血顺着额头蜿蜒过面颊飞落、溅在地上,映着身后微明成了最刺目的一抹艳色。

    站在前面高他半头的冷峻男人如同一片乌云阴翳掠过灼灼火把的光焰,接住她的下落。

    他堪堪伸出的手,连同悬在空中无从着落的心,一同坠入无尽深渊。

    令狐伤拉回飘远的思绪,帐内的啜泣早已平息消弭无形,他痴痴立着,最终还是没有半点惊动,暗尘弥散隐身远离,风轻轻地掀动帘子光影摇晃,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

    一路奔至校场,拉住练刀的宋森雪,令狐伤直接抽出黄泉刀,刀光凛冽,攻势凌厉。

    “....你疯了吗?”

    “...陪我打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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