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十二、盛唐

    那次酒醉不是她第一次和别人喝酒,却是叶紫在外人面前第一次失态。她醒过来后在自己帐中,天色熹微,回想才觉得自己这些天的行为有些出格,着实不太应该,加上之后两天奚人那边的乱军可能是要撤离了,趁着临走前又发动了两三次骚扰,故而隔着时间,她没有与薛直见面,免得尴尬。

    跟着郭子仪的风夜北武艺低微自不必说,令狐伤不过十七岁,她这个徒控可舍不得让他上战场去,她自个儿又受伤影响战力,居然成了围观的闲人。本来想着薛家从薛讷将军就对她多有恩惠,本要谋图报答,结果还被薛直救了性命,反而越欠越多。

    关外朔风透骨,日头渐渐升起来,此时大概是上午九、十点钟的样子,阳光逐渐回暖空气,两方遥遥阔阔对应安扎的高地之下,中间一片开阔营地上两军军容整肃,正在对峙。今日大概是奚人乱军最后一次正面冲阵,叶紫与令狐伤披着单斗篷立于己方营地之处,用黄铜制的简陋远望筒运转目力凝望着那边两军统帅的喊话。

    其实真正古代打仗,并不像后世影视作品所编撰的那样纷乱厮杀,恰恰相反,除却偷袭、夜袭、攻城等等,大多数时候在军力相当掌握情报的情况下,列阵是最为常见而稳妥的方法。两军对阵,统帅在阵前比斗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鸣金擂鼓这种东西并不是戏剧杜撰的,确确实实在对战中有影响士气的作用。

    此时风向逆于他们所站的方向,故而两人在高处只能大致看见那边一片黑压压之间的动静,却听不见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叶紫见对面奚人方向军力比起玄甲军稍多,人人重刀大斧,端的冲天凶煞之气。那边领头的统领打马出来,似是一个使圆角双斧的彪形大汉,向玄甲军这面喊着什么估计是挑衅的话,他们奚人的莽汉们一阵骚乱地笑起来。玄甲军这一头薛直一身重盔打着□□绝尘,距离太远她看不分明他脸色,只是看见边上似乎擂鼓的士卒擂了几番,他抽出那把极长的陌刀二话没说便与那奚人头领交起手来,两人很快战作一团。

    两军统帅阵前对战,玄甲军的阵营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仍然冷肃仿若钢铁般岿然不动,重甲方阵在渐升的日头下流转着黑沉的金属光泽,不愧是精锐之师!令狐伤在心下暗赞一声,悄悄转过目光,却看见叶紫极为专注地看向薛直那边的战局,心里像是被细细的针刺了一下,他突兀地开口问询:“师父...我瞧着玄甲军所用的刀极为独特,不知道师父可懂一二。”

    被令狐伤一问,叶紫拉回注意力,目光不再追逐着已经占据上风的薛直,而是向后退了退,逡巡在依旧岿然的玄甲军方阵中,她开口给令狐伤解释:“本来想着你日后要用剑的,他们几个又水平不够,就没有给你们把武器讲详细,既然你问起了,我就给你讲讲。”

    “咱们大唐呢,刀剑并无严格的管制,但是还是分为两种类型,第一种就是咱们江湖中人所用的这些私铸刀剑,第二种则是官府制式的刀剑。江湖中的私铸大多不算好,但极品多为上古宝剑,远超制式刀剑,正如我给你谈过的,其中正以我藏剑叶家,霸刀山庄柳家和蜀中唐家。

    第二类官府制式刀剑自然配备给军队使用,先不谈剑,光制式军刀分为四类:仪刀、障刀、横刀、陌刀,其中最为独特的就是目前只有玄甲军配备的陌刀。”叶紫伸手遥指下边最前排那些持盾立刀的重步兵:“你这两天应该也见到了不少陌刀,因为陌刀极长而由玄铁铸成,故而对相比较前面三种刀都笨重,当然杀伤力也要大的多,对用刀者的臂力要求很高。所以你也看到了,大多数没有达到要求的玄甲军被整编成重步兵,配备玄甲重盾,正是为了弥补陌刀攻击性强而防御不足的缺陷;剩下由薛帅与破阵营的燕校尉带领的五百重骑兵,都是武艺过人能够在马上自如运用陌刀者,上马弃盾,无往不利。”

    若有所思地望着那边,薛直挥着长度堪比蛇矛的长刀将敌方首领节节逼退,令狐伤点头表示了解。

    风向逐渐变了,战阵前的金戈冲撞声略闻于耳。叶紫运极目力,对方那莽汉首领狼狈地被薛直逼退,似乎是恼羞成怒地呼喝一声,巨斧一扬,战鼓之声顿时密集如沉钟惊雷,一声声交织在奚军蓦然骚动的人乱马嘶之中。

    叶紫知道,这是要冲阵了。

    史无前例的,叶紫感受到一股汹然血气直直冲向自己的头顶————这是玄甲铁骑,这是镇守边关,这是盛唐,尽管盛唐即将转危————但这还是盛唐,是中华文明五千年最辉煌的盛世,是炎黄子孙魂牵梦绕的盛世。

    何等的骄傲?!

    几乎想要落泪,她猛地跨步伸手拿过一旁羽箭筒中一张精钢八石弓,引箭入弦,运转全身功力,不顾肩头伤口的震痛,不顾令狐伤惊愕的目光,生生地把弓拉出一轮满月——————离弦飞羽,惊弓紫电。

    一箭正中奚人首领的头颅。

    国威远扬,盛唐夜唱。

    那么,就让她,把这盛唐再留久一点点吧。

    这样关键的时刻,精钢羽箭穿透敌将头颅,直接在空中带出一条喷溅的血花,已经依鼓策马的奚军前锋登时乱了阵脚,一阵哗然,但因为后面的大部队仍然保持着前冲的势头。垂刀立马的薛直却突然地回望,看不到远处风雪中的雄关,只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高地上孤峭的身影,他的心底忽而升起一道熹光,就如同莽原上的漫漫长夜,瞬间被那道光明撕裂,他脸上的沉静如冰消雪融。

    转过头,前方奚人冲阵的军旗乱影招摇,随之而起的战鼓声和嘶吼声冲击着每个人即将沸腾的一腔热血。

    拿下背后那面玄甲军的统帅大旗高高举起,薛直喝声道:“先锋营————何在?!”

    “在——此!”这支钢铁一般的军队整齐划一从容地叩击重甲,仿佛面前马上冲阵而入的混乱奚军根本不存在。

    “玄甲军————何在?!”

    “在————此!”

    冲破胸膛的咆哮声,纷纷扬扬地回荡在这寒冬寸草不生的莽原上,声声徐徐,生生不息。

    将陌刀高高扬起,铁黑重甲的统帅挥刀向敌军长喝:“玄甲军!冲阵——!”

    仿佛一头巨兽在荒原上苏醒,这支重甲精兵高歌猛进,化作一道铁骑的狂流冲向前方。

    冲动的下场就是叶紫养了半天的右肩伤口又崩开了,不但得接受燕忆眉小姑娘不满的视线、令狐伤少年傲娇生气的冷战,还被升级为唐僧的风夜北一顿叨叨,烦的叶紫头皮都要炸了————这年头做师父真尼玛难!

    好在这一次边乱总算愉快地平定,玄甲军损失很小,任务完成漂亮,她这个作死的伤员无所事事地跟着徒弟和薛直郭子仪屁颠屁颠就跑到雁门关内部的苍云堡做客玩耍去。到了地方一看,果然是跟游戏里面差不多的地下防御工事,里面堆着各种物资啊乱七八糟的东西,搞半天这地方原来是用于开采玄甲和盾刀铸造的材料挖的矿洞,正好很大就拿来修修当仓库来着。叫苍云堡是因为薛直的统帅封号为苍云【叶紫:= =苍云大帅是什么鬼】。

    之前军务繁忙,薛直能抽空跟她和郭子仪巴巴拉拉是给他们面子,两位闻名不见面的副帅她可真没见过,等到告以段落大家闲下来,才见到了日后掌门的燕忘情女神,如今她还只是薛直的副手,担任先锋营和女卫营的将军,官居四品,也不叫燕忘情,而叫燕忆情,与燕忆眉同为养父收留的孤女,自从养父战死便带着燕忆眉。

    叶紫端详着这个二十出头的比自己几乎高出半头的消瘦女子,实在难以把她和日后的复仇者长孙忘情联系在一起,虽然她的长相确实是冷艳不可方物带着些鲜卑混血的味道,也在玄甲外面罩着一身银丝织锦白袍,却没有戴天罗面,还有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与后世三千雪发截然相反————而此刻这个本该冰冷的女神正微微侧头看向身边那个俊朗高帅的阳光青年,那双琥珀色的晶莹眸子里透出融融暖意和全然的信赖————飞羽营校尉、“百步流星”、申屠远的哥哥申屠笑。

    叶紫无论如何也没有猜到他们两个人居然是恋人,这真让她大吃一惊。

    此刻解开玄甲把带着毛茸茸雪白稚羽的头盔夹在左臂,英俊青年申屠笑冲自己美丽如冰雪般的恋人逗趣地挤挤眼,看了看叶紫,又看了看她旁边坐着满脸无奈的薛直,向她行了个随便的半礼笑道:“见过叶前辈!薛大哥,嘿嘿,你可要...哎呦小情你掐我干嘛?!”

    不顾申屠笑表情扭曲故作怪相,燕忆情轻飘飘地瞪他一眼,走上前半步正想要见礼,就看见面前那黑袍女子友好地伸出手,神情很是坦然真挚地自我介绍:“初见燕将军,在下叶紫,幸会。”

    “啊...在下燕忆情,幸会!”她呆了呆,连忙摘下手套,坚定而认真地握了握。

    并排而坐同着玄衣的男女面容平静,同样透出沉稳从容的气质,奇异地让人有种相配的感觉,她有些纵容地任恋人在尊敬的大哥面前耍宝,见大哥以往镇定的神情在转到身边女子时微微的腼腆慌张,她的唇角忍不住绽开笑容。

    大哥,似乎也终于找到了喜欢的女子,真好。

    伤还没好送走郭子仪折腾完正事的叶紫又开始作死,她一个用剑的突然对陌刀这种长兵来了兴趣,硬是要缠着薛直给她教。哦,在这之前你简直不敢相信她这样的人居然还会有小孩子气闹腾的一天————实际上叶紫觉得一定是因为她逗薛直逗得实在太有意思。

    真是奇怪啊,叶紫想来也有些不可置信,不善言辞如薛直,沉默如薛直,不解风情如薛直,居然会对她这样一个认识不足两月的人产生好感————这会让她过敏一般地联想到那个她不想提起的人:曲不瘾。有目的性的接近、伤害与毁灭,很大程度上破坏了她对于感情的信心,甚至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但是若说薛直会干出那种事?她不信。因为薛直从根本上就与曲不瘾不是一类人。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人,正直、坚毅、可靠、内向,还有一些愚忠,一个标准的唐代将军。

    他很好。

    叶紫挥着手中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名为百雁行的陌刀,一招一式地抵挡薛直教学式的过招,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刚毅的面容线条与认真的眼眸中,愣愣地神思飞向不属于当下的远方。

    他很好,与她身边的其他人不一样,说实在的,他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同样都不是没有历经生死的人,百战之后他身上的人命肯定比她手里的还多,可是他很好,因为他的心是无比干净坦荡的。

    她的心也因为信念而不缺坦荡,但她的心同样也因为信念,已经不干净了。

    真的很难想象,竟然会有这样干净的人,她走遍那么多地方都没有见到这类人,或许是因为他年少就远戍边关的缘故吧?

    她这些日子以来,看到他笔直的站着,认真记下每一个战斗安排。黑沉玄甲上鸦黑的斗篷随风摆起,猎猎寒风中如胜利的旗帜。唇线抿紧坚毅如铁,却在看见部下行礼时停下来,柔和了神情回一个军礼。

    她可以看到他擦拭长刀时专注的神情,摆放那顶沉如山城的翎冠的郑重,还有她又提着坛子跑来骚扰时无奈的表情,隐隐带着纵容,却并不说出口。

    判断一个人,不是看他的外在或内在,而是看他的眼神和行为。

    叶紫所看见的薛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他是在战场上浴血鏖战,还是披衣伴孤灯摆弄沙盘,他的眼神永远是专注而沉静的————那么干净。

    这样好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轻易就喜欢上她呢?

    然而他的表现,聪慧如她,轻易察觉。

    可她还在享受着他无言的关照和温柔,即使她,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你真卑鄙,叶紫。

    她在心中这样无情地咒骂自己,你真卑鄙。

    刀刃相接之声嗡鸣入耳,叶紫一个激灵猛然回神,自己竟然想得入神发起强攻,薛直唯恐伤到她不敢用力,手中征天被她一刀狠狠勾开挑飞。那泛着血色流光的宝刀半插进不远处的沙地,一时间她怔忪着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见薛直低声唤:“...对不起,是我没顾及你伤还没好全...”

    他没有去捡那把爱若性命的宝刀,没有抱怨本来是她无理取闹伤没痊愈就连刀,没有敢冒昧地伸手拉住她,而是手足无措地仿佛自己就是个犯错的少年,面对着他暗自恋慕的姑娘,什么话都不会说,只是连声说着“对不起”。

    明明该说对不起的是她。

    抬起眼眸,叶紫认真地看着对面这个高大的男人,认真得仿佛第一次见他,认真得仿佛重新认识这个人。

    松手任由长刀掉在地上,叶紫伸出双臂轻轻虚拢向薛直的劲腰,不顾他的僵硬和漫上耳根的红晕,不顾自己心头莫名剧烈的酸涩,轻启薄唇吐出的却是伤人的话语。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真是可恨透了。

    “薛直,不要喜欢我。”

    不要喜欢我,不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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