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程的机票订在十一点半，纪了起的晚了，来不及化妆，只得素颜去了机场。
还未下车便看到一小撮粉丝的身影，她将渔夫帽扣好，从包里翻出黑色的口罩戴上。
最后拎了满满一袋面包和零食上了飞机，她一个人坐头等舱，和罗艺、陈陈分隔开来。
航班计划起飞时间已到，飞机丝毫没有关闭舱门的意思。
很快，头等舱乘务员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喝水，并轻声致歉解释说在等一位头等舱客人，此人已到登机口，很快上来。
头等舱客人？她环视一周发现只有自己旁边一个空座。
没等她喝完半杯水，迟到的乘客已顺利登机，在她身旁翩然落座。
她将帽子摘下塞进零食袋里，打算放在座椅前方，动作间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侧影。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干净的面庞，那人此刻也正侧目看她。
唇边一抹意料之外的笑容。
纪了讶然，周时昔？
“酒醒了？”
纪了抽了抽嘴角，“嗯，好巧。”
周时昔扣上安全带，看到她手里一包琳琅满目的面包，“这么喜欢吃面包？”
“粉丝送的。”纪了有些尴尬地抽出一个，“你饿吗，要不要先垫一下？”
说话间，空乘过来介绍午餐餐单，他随手勾了几个递过去，低声回她：“我吃机餐就好，你太瘦了，多吃点。”
餐单又转到纪了手上，周时昔在旁边盯着，她随口应道：“和他一样就行。”手上快速把面包收起来。
起身坐正时，听到他自言自语似的说：“我记得你以前有些婴儿肥。”
婴儿肥……纪了假装没听到，作势打了个哈欠，“好困，我先睡会。
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身旁的人明明没有看她，却让她无端产生一种莫名的压力，浑身不自在。
少年时的故人都已远去，他的陡然出现，让她本以为麻木的心再次起了波澜。
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该用一种怎样的态度与他相处。
纪了胡思乱想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些昏昏欲睡，却感觉有人敲了敲自己的手背。
干燥温热的触感，动作很轻，轻到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懒懒的不想动。
然后就听到他略带些笑意的声音：“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纪了拿手背遮住眼眶，声音瓮翁的，“我不饿。”
手背与眼皮接触的部分，慢慢沾染上淡淡水汽。
如果她没有幻听，他刚才叫她——念念。
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过了。那样低沉无奈的声音，像极了小时候纪国樟叫醒赖床的她时的语气。犹在眼前。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麻木，足够严实地被包裹在坚硬的外壳中，不足为外人碰触。
可身侧是她曾那么熟悉的人，是直到多年未见后的今天都让她无法视若无睹的故人。
遥远、熟悉、陌生、酸楚。一瞬间那么多情绪涌上鼻腔，让她忍不住偷偷抽了下鼻子。
十分钟后，纪了努力整理好情绪，睁开眼睛。周时昔立即叫乘务员送餐。
他动作熟练帮她把小桌板整理好，保持着亲切又礼貌的距离，看她拿湿纸巾缓缓擦手。擦完手，又强迫症般地将食物一一摆好，戴上蓝牙耳机，打开音乐库选好音乐，这才慢慢拿起筷子。
她慢慢卷着肉酱面，细致、整齐，卷完后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喝几口温水，再将散掉的面重新卷起来。
周时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手上的动作，微微蹙眉望着她：“怎么小毛病还是那么多？”
纪了哑然，在他如炬的目光下，终于将筷子凑到唇边，咬了一口面。
肉酱拌得油腻，她微微蹙了眉，不动声色地放下，用叉子戳着碗里小块的牛油果。
望着满桌的餐食不敢吃也吃不下。她面上平静，心里却羞愧地后悔着，早知道就不跟着他瞎点了。
纪了将牛油果戳得面目全非时，周时昔突然侧目看过来，轻声问：“不介意的话，能不能把你的面分我一些？”
“呃,”纪了讶然：“你要是没吃饱可以叫空姐再拿一份。”
“不用麻烦，我吃你的就行。”
“可是我的动过了。”
“没关系，我不嫌弃。”他突然笑了，慢慢摇头，“又不是没吃过你的剩饭。”
说话间，他已经轻轻将她的面碗拿去 ，白净的陶瓷小碗，还残留着热气。
前一分钟还发愁吃不下的面突然被解决，纪了心里愧疚感少了些，微微松了口气，又觉得别扭，小声嘀咕句：“小时候不懂事啊。”
优雅拨面的男人闻言低低笑起来，“只是不懂事而已？”
不容她辩驳，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已经看过来，“挑食、偷懒、任性、调皮。”
察觉到身边女孩的脸色逐渐变得复杂莫辩，他止住话题，缓声说：“总想着你还是那个小女孩，算了，不说了。”
纪了毫无食欲地继续戳橙子，面上浑不在意地与他插科打诨，“什么小女孩，已经是小姐姐了。”
接下来的航程倒是相安无事，他专心看书，她安静补眠，耳机里是轻轻缓缓的钢琴曲，似小溪流淌，心中却如崖下江流 ，湍急汹涌。
一年来，她尽力摒除所有杂念，全心扑在工作上，录节目、写歌，将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忙碌到以为生活永远会这样像潭死水般日复一日，却不想，故人如不速之客闯来，字字句句都是那些她竭力忘记的过往。
当死水开始涌动，旧伤痕便像烈日灼伤般，凛冽、清晰，她却只能假装若无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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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的失重感后飞机在地面上快速滑行，很快在停机坪上站稳。又是远机位。
惯例头等舱旅客先下，纪了跟在周时昔身后，坐上VIP旅客车。
几乎又是一天未进食，胃里空空荡荡，额头也一阵阵发紧，纪了缓缓咽着温水，心中有隐隐快感。
一种可以支配自我的无名安全感。
接机的保姆车直接送纪了回家，路上，罗艺低声和她八卦着昨晚饭局上的那些人。
说着说着就聊到了周时昔。
“这个人不简单，听说大学时和室友创业白手起家，海归精英、善于投资，这两年还开拓起了副业。去西安前一天我们拍摄的那家蓝庭就是他开的，一直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对了，他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蓝庭……
纪了恍然，难怪那天会无端在餐厅遇到他。她还傻兮兮跑去问路，待他开口后才蓦然认出是他，想躲都躲不开。
这么多年未见，他的样貌没有大变，五官轮廓却都变得更加深邃成熟，整个人的气质也添了几分清贵沉静。
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她也不一样了。
一切都是物是人非。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纪了的注意力被罗艺拉回来，“你继续说。”
“我说什么，你还没有回答我呢。”罗艺看着她，满是戏谑。
“回答什么？”
“我问你，那个周先生在饭局上那么刻意维护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纪了扶额，“姐姐，你能不能别想象力这么丰富？”
“别以为我没发现，昨晚你前脚出门他立即跟着出去了，老实交代，有没有互留联系方式？”
“没。”纪了撒谎面不改色，“我去洗手间而已，压根没见到他。”
所幸车已开到地下车库，纪了忙不迭跳下来推行李走人，彻底摆脱罗艺神经兮兮的八卦。
被她嘀嘀咕咕说了一路，脑子都嗡嗡的。她对着电梯墙壁放空，脑子里蓦然蹦出刚才被她忽略的一句话：周时昔和付昱是大学室友，是米果娱乐的早期股东之一？
是不是还有一句什么话被她忽略了
胃中饥饿的野兽吞噬着她的注意力，她敲着脑袋，却无法将随风过耳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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