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回了储秀宫,小厨房送来长寿命和几碟小菜。

    “不比宴席丰盛,但是不许嫌弃。”雪稚盛一碗面放到皇帝面前,自己也盛了一小碗。

    “你吩咐准备的。”皇帝从未有过的慰贴,都在今日。

    祖辈短寿,他其实也在乎,并不如表面那样云淡风轻。偏偏那群东西不会看脸色,非往伤口上撒盐。嚷嚷着给他办大寿,肚子里踹的小心思他能猜不出?到头来,最关心他的倒是平日里最没心没肺的这个。

    皇帝吸溜一口热乎乎的汤面,暖了全身。原来不爱吃羊肉,被小妇人带的也好上这一口。

    雪稚吃完自己的,眼巴巴瞅着皇帝。

    “你不能再吃了,席上吃那许多,积食了又要哭。”话是这么说,皇帝还是挑了一块羊肉放她碗里。

    吃完长寿面,两人绕着储秀宫溜达了一圈消食。雪稚去洗漱,完了钻进老皇帝的怀里。她今天有点累,不多时就点着脑袋睡去。

    皇帝一手揽着她,一手批奏折,时不时还要低头看一眼,要是睡得不安稳了,轻轻拍两下,柔声安抚着。

    暖黄烛火下,二人影子交叠在一起,庆平瞧着竟然有些羡慕。

    处理完公务,皇帝抱着小妇人到床上去,他可记着小妇人的承诺呢。

    等她力不可支,等她嘤嘤求饶,教她说荤话,看她羞得躲进他怀里,双颊绯红,媚眼含情,恨不得揉她进骨血才好。

    小宝儿同他干爹一样守在外头,见他干爹眼里有水花闪动,道:“干爹,你眼睛咋了?干爹,不是我说你,上了年纪千万不能讳疾忌医,有病就找太医——哎呦,干爹你又打我。”

    庆平握着拂尘,那点子自怜自艾给这小子三两句就烟消云散。他一抹眼眶,嫌弃道:“我当初怎么瞎了眼,认了你这小子做儿子。”

    小宝儿嘻嘻一笑,“那没法,你已经是我干爹,喝了我认亲的茶,甩不掉的。”

    庆平哼一声,小宝儿又凑过去,小声道:“爹,有我孝敬你呢。您瞧好了,再过些年,我叫满宫上下的太监都羡慕您。大院子住着,鸟笼子提着,你喜欢小子就给你认小子,喜欢闺女就给你认闺女。旁人有的您都有,只管叫他们羡慕您。”

    三五良田,一处小院,儿孙满堂。

    庆平眼里又含了水花,一笑坠下来两滴。待听得混小子接下来的话,得,什么感动都没了,只有一拂尘。

    “干爹,我就说你眼睛有毛病,咱明天就找太医来看看。哎哟——你又打我。”

    **

    闻到淡幽幽的桂花香,秋天就到了。

    皇帝布置好了人手送王氏走,雪稚这里让清梧跟去。她从库房里挑了些边镇用的上的东西,叫清梧一道带去。

    “这些绫罗绸缎放在一处,你记着是给我父亲帐下李将军的女儿李青凰的。这箱子珠宝首饰也是给她的,她应该要说亲了,也不知道嫁没嫁人。”

    记忆中那个自小保护小雪稚的姑娘,能打跑许多男孩子,叉着腰,一甩手里的鞭子,“谁敢欺负傻丫头试试。”等吓跑了一众小屁孩,她转身捏着小傻子肉肉的脸,一下不够,又捏一下。喃喃着怪道男孩子都爱欺负小傻子,当真好玩儿。

    每每想起原身无忧无虑的童年,雪稚嘴角总不自觉弯起。

    放下礼单,雪稚问清梧:“曹嬷嬷那儿有结果了吗?”

    清梧标记好雪稚叮嘱的东西,起身回话:“回主子,曹嬷嬷的儿子在外打着贤妃的旗帜欠下巨债,被人逮了。她不敢让贤妃知道,又一时凑不出那么多钱,最近私底下大肆收礼。巧的是,扣押曹嬷嬷儿子的是徐嫔娘家的人。”

    徐嫔?

    雪稚有点印象,寿宴上见过,一个明艳的女子。“这事你交接给小宝儿,查到什么都透给徐嫔,咱们隔山观虎斗。”

    一场寿宴,雪稚发觉前堂后宫如一团麻线,勾勾缠缠。与贤妃不对付的大有人在,能不亲自下场,她便懒得动。交代完,雪稚查看了礼单上没有遗漏,交给清梧,“一路多加小心,平安回来。”

    清梧清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主子放心。”

    皇帝进来,便瞧见二人相视一笑,皱眉扫一眼青年太监,“朕记得你好像在东宫当过差,程庆秋是你什么人?”

    这是自从太子没了,赶大皇子去封地后,皇帝第一回提及东宫,清梧长长的眼睫微不可查的抖了一抖。

    他垂眸道:“回禀皇上,程庆秋是奴才的干爹,曾任东宫管事。”

    “皇上是不是要重查东宫的案子?”雪稚蹦到他背上,双手亲昵的勾着他的脖子,浑然不在乎身旁的人。

    这份亲昵,皇帝很受用。不着痕迹瞧了一眼底下跪着的清梧,慢悠悠道:“查什么,尘埃落定之事还有何可查。”

    雪稚切一声,“你不查,提了干嘛,平白让别人高兴一场。”

    皇帝伸手一拉,小妇人就到了他怀里,捏住她肉嘟嘟的脸,“哪个别人,嗯?就你什么都敢说。”

    雪稚拍开他的手,“轻点,疼呢。”素手指一指他胸口,“可不可查,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太子是你自己教导出来的,风姿卓越的人物,背着私藏龙袍的罪名自尽。这么蠢的事,换成我,我是不会做的。”

    点到即止。

    说完,雪稚鄙视的翻了一个白眼,又道:“不跟你说这个了,回头那些老头子说不得又参我干政。好像谁乐意管你家的糟心事一样。”

    “朕的家,不就是你家吗,小没良心的。”皇帝埋首进小妇人的脖子里,重重吸一口。

    庆平挥挥拂尘,宫人们静悄悄退下。

    殿门合上。

    吱呀声中,皇帝叹口气。

    **

    自从贤妃在寿宴上被皇上斥责,永和宫里的人都小心翼翼的。暖雨已经十分小心谨慎,依然被贤妃罚了好几次。每当贤妃盯着她的脸看时,她总觉得心里发毛,后背发凉。

    当储秀宫的明月代表宋妃来讨要她时,她竟然有种说不出的逃出生天的感觉。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好歹宋妃有什么说什么,便是即刻要死,也好过被慢慢折磨。

    时隔多日,再踏进储秀宫,暖雨没了上回紧张又隐秘的心思,反而能平静的打量这座住着第一宠妃的宫殿。

    这里并无传闻中的富丽堂皇,反倒处处透着小女儿家的雅致。宋妃穿素色宫装坐在秋千上,后面一个宫女推着,听她口中道:“主子,你都坐了好久了,换莲心坐一会儿好不好?”

    暖雨听得心惊,宫中哪有宫女敢这么跟主子说话的。尤其还是一个不如意就遣送宫人进慎刑司的宋妃。

    谁想,宋妃却不见半点怒意,笑盈盈转身同小宫女说:“三字经抄五遍。”

    莲心一咬牙:“五遍就五遍。”

    闻言,雪稚跳下秋千,目光一扫暖雨,“来啦。”

    暖雨惶恐请安:“奴婢参见宋妃娘娘,娘娘万福。”

    “起来吧。”雪稚接过明月递来的帕子擦脸。

    这时暖雨才注意到宋妃素面朝天,不上妆已是美得不可方物,她当日是如何觉着皇上能瞧得上自己。暖雨心中自嘲,深吸一口气,行了一个大礼。

    “暖雨自知有罪,旦凭娘娘责罚。”

    雪稚低头瞧她一眼,拿起桌上一张纸,念道:“周暖雨,天元五年生人,年十八。父母皆亡,家中一幼弟,年八岁,继母不慈。”

    每念一句,暖雨的心就一点点往下坠,到后来面如死灰。她不怕死,却舍不下幼弟,他还那么小,那么乖。

    “别哭呀,听了本宫给你的两条路再做选择不迟啊。”

    暖雨一抹眼眶,“娘娘请说。”

    她眉眼处确实与雪稚有两分像,尤其哭过更像。

    雪稚:“在储秀宫当差,还是去燕王府做侍妾。二者择其一。”

    小宫女坐在秋千上笑靥如花,她身后的太监一脸不耐烦的模样,却在听她说再高一点时,还是认真推绳索。

    那太监暖雨也认得,是庆平总管的干儿子宝公公。曾听一些小宫女私下说,找对食就该找宝公公这样的,有前途,人也和气,跟了他不会被欺负。

    暖雨咬咬牙:“娘娘,奴婢愿意去燕王府。”打从进宫起,她便不是想做一个普通宫女。

    雪稚不意外:“这里头算作本宫给你的嫁妆,燕王妃不是简单的人,你自己多保重。”

    宫人抬了两个箱子出来。

    暖雨含泪磕头,谢过赏赐。踏出储秀宫时,她回身望一眼,那个荡秋千的小宫女也在瞧她,清澈的眸子里装着懵懂与不解。微微一笑,拭去泪痕,迈过门槛,奔向她自己也不清楚结果,却要紧紧抓住的未来。

    莲心跑去雪稚面前,问:“主子,咱们宫里多好啊,许多宫人想进来还进不来,她怎么不识好歹呢?”

    雪稚点点她脑门,不识好歹都会用了,“你俩不一样,你家中有爹娘兄弟姐妹等你。她家中无人支撑。”

    莲心还是觉着在储秀宫好,她家娘娘这么好的靠山不要,去燕王府跟一堆莺莺燕燕争那虚无缥缈的富贵做什么。

    “人各有志,你呀,抄你的《三字经》去。”小宝儿手中拂尘点点她,三字经那么简单的东西,背到现在还背不全,丢他们储秀宫的人。

    莲心哼哼一声,两人又打闹起来。

    雪稚笑笑,柔和的神色在暖雨的背影中一点点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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