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清晨,一只圆滚滚、羽毛蓬松的小灰雀从远处飞来,试探地落在了窗台上。

    窗台上,一株青翠欲滴的小绿草静静躺在花盆里。

    小绿草长得水灵,嫩绿的叶尖晶莹剔透,自草茎舒展开,惬意地迎风微微摇晃着。绿草顶端缀了朵淡粉的花穗儿,小绒球似的,含羞带怯地藏在细长的叶片里,显出几分慵懒的意味。

    小灰雀蹦蹦跳跳地跳上花盆边缘,小小的鸟喙刚要搭上小绿草的叶子,院落外忽然传来人声。

    小灰雀一惊,扑腾着翅膀飞到屋檐上。

    一高一矮两名婢女小声说着话,走进院子。

    “你说咱们小王爷是怎么了,非得娶个来路不明的人,看把太王妃给气的。”

    “谁知道呢,听说还是个男子。虽然没见着样貌,但能让王爷当众顶撞圣上,定是个顶好看的美人吧。”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要真娶进来,那就是王妃了。是不是美人,是我们能议论的吗?”

    矮个儿婢女被敲了一下脑袋,闭上嘴不再多言,从提篮中取出个水壶,给院里的花草浇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可按照律令,男子只能为妾,不能做正妻的呀?”

    “可不,”高个儿婢女修剪着花枝,叹息,“不然圣上这么宠王爷,怎么会把他关在宫里让他面壁思过。听说王爷想娶那位公子为妃呢。唉,不肯说明那公子的来历,也不肯让他出来给人见见,换谁能答应?”

    矮个儿婢女一顿,掩面含笑:“许是怕那位公子被为难吧。看不出来,咱们王爷还有这么痴情护短的时候。”

    “行了,快干活。”

    两名婢女料理完院里的花草,走到窗台边,小心地从提篮中拿出一碗澄黄的汤汁,迎头朝小绿草浇下去。

    矮个儿婢女边浇,还一边感慨:“一院子花草,就这株小草最矜贵。这西域进贡来的药汤是滋补良药,千金难求,全被王爷用来浇花,我看着都心疼。”

    “王爷宝贝这株小草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高个儿婢女笑道,“王爷说了,这草有福泽之象,可趋利避害,百毒不侵,是机缘所得的仙草呢,不得仔细照料着。这小草王爷养了十年,要不是他这两日被困在宫里出不来,哪有你我来照料的份。”

    两名婢女仔仔细细浇完药汤,给小绿草擦干花盆,才出了院子。

    婢女前脚刚走,小绿草后脚便打了个激灵,将叶片上晶莹的水珠抖落下来。

    小灰雀从屋檐上飞下来,顿时被溅了几滴苦涩的药汤。

    “小叶子!”小灰雀叽叽喳喳,不满地叫唤一声。

    “说了多少遍,我叫叶梓,不叫小叶子。我哪里小了?”那说话的声音清亮,慢慢悠悠,带着些不难察觉的倦意,慵懒至极。

    小绿草两条纤细的茎须自叶片下方伸出,像是两只细长的胳膊舒展开,伸了个懒腰。淡粉的小花穗儿动了动,仿若一颗灵动的小脑袋,转了一圈后,将目光落到了小灰雀身上。

    小灰雀委屈地指责:“我羽毛都被你弄脏了!”

    叶梓比它更委屈:“我全身都被弄脏了呢。”

    小灰雀看小绿草被黄澄澄的药汤浸湿,又臭又狼狈的模样比自己惨了好几倍,也不怎么生气了,同情道:“小叶子,你真的太可怜了。”

    叶梓愤愤地摇晃枝条:“就是,都怪顾晏那个混蛋。”

    顾晏,就是这瑞王府的主人,当今圣上的亲侄儿。

    顾小王爷幼年时曾大病一场,高烧数日不退,就连太医都回天乏术。连烧几日后的一天夜里,顾小王爷忽然不见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一众婢女侍从的看守下离开王府的,可当他第二日再出现,昏倒在王府门口的时候,手中就握着叶梓这株小绿草。

    而顾小王爷的病,竟奇迹般地不治而愈。

    病好后的小王爷对怎么得到这株小绿草的事缄口不提,只说这是株祥瑞仙草,将它养在了王府中,直到现在。

    叶梓沉浸在回忆当中,连带着娇嫩的叶片也无意识蜷曲起来。

    他在王府中已经度过了整整十年的时光。

    十年前,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还变成了一株小绿草。

    顾晏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叶梓清晰地记得,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刚看完一本宫斗小说。那本小说的反派,就是这位瑞王顾晏。

    那本宫斗小说用了超过三分之二的篇幅,讲述这位小王爷是如何把自己从天之骄子作成个神经病,最终因为夺位失败得了失心疯,被身为皇子的主角亲手斩杀。

    根据得到的种种信息,叶梓能肯定自己穿进了这本书里。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变成里面任何一个角色,而成了一株小绿草,或许只能归结于系统bug。

    不过,出现bug的不仅是他。

    书里那位小王爷顾晏打小就是不世之材,不仅有一张绝世无双的脸,还能文能武,善阴谋算计,智商吊打书里一众主角配角,人设苏得甚至让叶梓怀疑作者是个反派控。

    ——与叶梓认识的顾晏完全不同。

    叶梓在王府里待了十年也没想明白,当初穿来时到底是哪里的打开方式不对,让顾晏人设崩成了这样。

    说好的天之骄子,冷血无情呢?说好的生杀予夺,权倾朝野呢?

    二十好几的人了,整日不学无术,不是把自己关在院里摆弄花草,就是吊儿郎当到处浪,文不成武不就,除了那张脸,其他全一无是处。

    现在居然还为了娶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妖精顶撞他亲皇叔,这人怎么不上天呢?

    “小叶子,你想什么呢?”小灰雀的声音把叶梓从回忆里勾出来,“是不是知道小王爷要成亲,不开心了?”

    叶梓试图翻一个白眼表明自己的态度,可小花穗儿只是勉强地抖了抖,做不出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他默默收回抽筋般的花穗儿,冷着声音回答:“他成不成亲关我什么事?”

    小灰雀在他身边蹦蹦跳跳,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我从外面来,城里好多姑娘都很伤心,就是因为王爷要成亲了。”

    自从叶梓成了株小绿草之后,便拥有了和动植物交流的能力,不过大部分动植物神识未开,他只能做到与他们简单沟通,无法对话交流。这只小灰雀是他在这里遇到的第一只能与他直接对话的小动物,也算是他唯一的朋友。

    叶梓平时出不了王府,都靠它给他带来外面的消息。

    小灰雀刚开了神识没几年,对人类社会极感兴趣,没事就爱蹲墙角偷听人说话。听了几年,懂得的东西还不少。

    叶梓啧了一声,酸兮兮地说:“谁让那小子整天招摇过市,跟只花孔雀似的,惹得一群姑娘哭着喊着想嫁他……别愣着,来帮把手。”

    一小捧土被从花盆里抛出来,叶梓正用他那两条纤细的茎须奋力刨土,想把自己刨出来。

    他身上被浇了药汤,现在黏黏糊糊的,闻上去一言难尽,急需找地方洗洗。

    小灰雀跳上花盆边沿,凑上来帮他刨土,一草一鸟吭哧吭哧刨了半天,深埋在花盆里的茎根终于露了出来。

    小灰雀忽然问:“你不想当王妃吗?”

    “——!!”叶梓正把自己往外拔,听言脚一滑,整株草倒飞出去,结结实实摔下窗台。

    叶梓倒在铺了青石的地面上,身旁全是被他从花盆里带出来的泥土,看上去颇为狼狈。他挣扎着爬起来,抖了抖许久未曾活动的根,晃晃悠悠走了两步,跳进一旁的鲤鱼池里。

    叶梓在鲤鱼池里舒展枝叶,任由水流穿过自己的茎根,叶脉,舒服得叶尖都在打颤。

    好一会儿,叶梓才反问:“你整天想什么呢,我为什么会想当王妃?”

    小灰雀偏了偏头,像是被叶梓问住了。

    叶梓决定不能让这小鸟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再说,王爷他心里早有喜欢的人了,轮得到外人想或不想吗?”

    小灰雀纳闷:“可他最喜欢的不就是你吗?”

    叶梓:“……”

    “你这小傻鸟,懂什么是喜欢么?”

    “我怎么不懂!”小灰雀正在叛逆期,最敏感别人说它不懂。它扑腾两下翅膀,义正言辞地说,“话本里说了,喜欢一个人就是看见对方就欢喜,看不见就惦念,总想时时刻刻在一起。”

    “……王爷把你养在他的屋子里,整日与你待一起,就算不在府中也会派人来照料你。早两年,前院那只猫跑进来咬了你,王爷差点扒了它的皮,这难道不是喜欢吗?”

    ——说得叶梓自己都快信了。

    他正要思索该怎么向小灰雀解释,顾晏充其量就是把他当个吉祥物养着,后者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扑腾着翅膀飞向半空:“我不能和你说了,我要去茶楼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再不去要赶不上了。”

    说完,便急匆匆地飞走了,留下叶梓一株草在水里兀自凌乱。

    坦白而言,顾晏对他的确还算不错。不仅天天给他浇水除虫,陪他说话解闷,还找来各式各样的补药灌给他,好像生怕他活不长久,不可不谓之上心。

    不过……如果顾晏能不那么上心,或许叶梓现在还不会发展到看见他就想把人掐死的地步。

    虽然叶梓外表是株草,但他的的确确是个正儿八经的人。他根本不用浇水,不用灌那些又苦又难闻十全大补药,更不需要有人没日没夜在他旁边叨叨,吵得他没法睡觉!

    一两日还好,可那位小王爷不知为何在养他这件事上格外执着,十年如一日地这么对他。

    就是对自家媳妇恐怕也不会比这更耐心。

    叶梓越想越气愤,他蹭地从水池里跳出来,准备回盆里冷静一下。

    他刚把一只根踏进花盆,忽然灵机一动。

    刚开始来王府的时候,他无法自如控制这个身躯。后来则是因为顾晏看他看得太牢,还有他那群暗卫日夜轮班,叶梓就是想逃也没机会。

    可今天不同。

    难得顾晏进了宫,且短时间回不来,这不正好是他逃离魔爪的最佳时机吗?

    让你天天折磨我,我这就离家出走,气死你!

    叶梓花了不到三秒制定了离家出走计划。

    他挥动两只小脚丫似的草根,嗒嗒一路小跑,溜出了院子。这些年,他不是没有离开花盆偷跑出来玩过,瑞王府里的布置他清楚得很。

    叶梓轻而易举避开王府里的侍从婢女,很快就来到了前院。

    他蹲在围墙下的花坛里,叶片无意识蜷曲起来,有些不难察觉的紧张。

    不远处就是王府大门,越过这扇门他就奔向了自由,可这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简单。

    只因那只被养在前院的蠢猫。

    几年前,叶梓第一次尝试控制自己的新身躯离开花盆。他好奇地在王府里到处转悠,还准备跑出王府看看,不想却被那只蠢猫发现,追了他十多个院子,差点把他叶子都给咬秃。

    叶梓做人时就怕猫,有了那次经历之后,更是对猫产生了心理阴影。就是偶尔远远听见猫叫,都能让他抖上大半天。

    叶梓在屋檐上暗中观察一阵,连根猫毛都没见着,总算放心下来。趁着看守大门的侍卫不注意,叶梓伸出茎须攀住院墙上的瓦片,荡秋千似的把自己甩了上去。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悠悠停在了瑞王府门前。

    “王爷,您当心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叶梓一顿,惊险万分地止住了直接跃出院墙的动作。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回来。

    这人是故意的吧?!

    叶梓趴在瓦片中间,怂哒哒地探出个小花穗,悄悄观察。

    一只白皙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帷帘,一双锦缎布靴从马车里踏出来。

    许是年幼时大病一场伤了底子,顾晏身体一直不怎么好,非但不能习武,还格外畏寒。现在已是早春时节,他仍裹着件墨色狐裘,脸色稍白,看着有几分文弱。

    他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朝叶梓所在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

    顾晏一张脸生得俊朗无双,鼻梁高挺,眉眼锋利,上挑的眼尾在末端点了枚浅淡的朱砂小痣,平添几分阴郁气质。他的神情总是一副淡漠清冷的模样,眼底深得像是一汪潭水,勾得人不自觉沉溺其中。

    叶梓怕被他看见,正欲缩回去,却听见身后传来让他心底一凉的叫声。

    “喵!”

    一只体型不小的橘猫不知何时来到围墙下,浑圆的猫眼早已经锁定了叶梓。它叫唤的同时,一跃而起,朝那株柔弱的小绿草无情地亮出爪子。

    “啊啊啊——”

    叶梓被它一爪子抓掉了半片叶子,恐惧直达心底。他慌乱地叫喊着朝前一跳,直接飞出王府院墙,不偏不倚砸向了准备进府的顾晏。

    顾晏看见有东西朝他飞过来,下意识抬起手,一把将其抓住。

    看清自己抓到的是什么的顾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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