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柯梦

    雪落了厚厚的一层。

    屋子里炉火正旺,暖融融的一片。

    青年已经消瘦地不成人形,枯瘦的手绷着一层皱起的皮,不见血色的惨白肌肤上,青筋在手背突兀而出,像是舔舐人生气的蛇,吸取尽青年余下的岁月。

    雪白的手帕轻轻掩住了唇,随之而起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等帕子拿开的时候,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素白锦缎上的点滴血迹。

    他的唇色这样的淡,些微血迹覆在唇上,像是点了色泽浓艳的胭脂,又像是年少无忧之时,他衔在唇间的一叶菲薄的花瓣。

    可是眉眼之间已经不见当年的风流修雅,只剩下憔悴与苍白,如一朵开到了颓败的花,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姿态,凋零谢落。

    他张开手心,怔怔看着掌中的帕子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之丢进了身前的火盆里。

    火苗一点点将那张手帕舔舐殆尽,只剩下灰黑的残烬。

    就像是吞没了他的一生。

    惨淡的,可笑的一生。

    屋外乍然响起了一声清越的戏腔,隐隐约约之间,那自江南来的名妓软媚的声音落入了他的耳中。

    “日落西山又东升,人生恰似采蜜蜂,采的花儿春心动,到了还是一场空,人挣闲气有何用,尽赴南柯一梦中……”

    好一句,尽赴南柯一梦中。

    他低低笑了起来,却不小心牵动了心肺,又不住地咳嗽起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女子疾步走上前来,小心扶住了他。

    又听见了外面的唱戏声,脸色当即一变,连连呸了几声,埋怨道:“唱的什么丧气东西,我这就叫他们不要唱了!”

    他却伸手按住了她。

    “唱的好。”他勉强止住了咳嗽,轻声道,“唱的好,该赏。”

    女子咬住了唇看他。

    青年伸手扣住了身下玉枕的边缘,用力掰开了,里面竟然是中空的。他的手指探进去摸索,触碰到了一抹圆润的滑凉。

    黑压压的睫羽颤了颤,终于如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手指微微弯曲,将那个物件勾了出来。

    那是一只男子束发用的簪子。

    簪身微雕了一个篆体的“徐”字,以昭示这是由当年名满京城的徐大师亲手打造的,普天之下独一无二。

    青年却将那件千金难求的稀罕物件搁在了女子的手中:“赏她吧。”

    “可是……”

    她一句质疑的话尚未来得及问出,便看见青年侧过了身去,阖上了双眼,眉眼间尽是困乏之色。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奴婢这就去。”

    榻上的人只是闭着眼睛不说话,仿佛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外面的唱腔依旧渺渺茫茫地被冬日寒风送过来,穿透漫天的飞雪,断断续续落入人的耳中——

    “多少朝臣与帝王,尽是如梦在黄粱……”

    也许我这一生,真的只是如梦黄粱。

    “醒来枕上无一物,一片痴心付秋风……”

    若真是一场梦,那就,让这个梦早点儿醒吧。

    轿辇穿过长长的宫道,被四个人稳稳地抬着。

    聂寒闭着眼睛坐在轿中假寐。

    新帝初立,百废待兴,他需要忙的事情也格外的多。眼下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由得有些犯困。

    抬轿的人猛地停住了脚步,聂寒略略一惊,睁开了眼睛。

    “何事?”

    外面一阵沉默。

    他微微蹙了眉,正要撩开帘子看看发生了什么,便听到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犹疑地在外边响起——

    “摄政王,王妃,薨了。”

    如晴天霹雳。

    一道白光贯过他的眼前,一时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你说什么?”

    “回摄政王,王妃,薨了。”

    喉头一甜。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生生将那口从肺腑里生出的血咽了回去。

    “回去。”他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字字沁着血,加重了声音,“回府。”

    手下的人不敢怠慢,几乎是小跑着,一路抬着轿辇回去了。直到轿辇在府门前的稳稳停下,才看见一个男人扶着轿子内壁慢慢站了起来,撩开了帘子出去。

    刚刚跨出一步,他便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幸而身边的人扶住了他。

    “谢遗呢?”

    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王妃,在里面。”

    那江南名妓还在唱。

    “许她姻缘不得成,这是人能命不能,命中没有枉费心……”

    字字句句,如泣如诉。

    聂寒顾不得这些,推开了身边搀着他的人,疾步穿过曲折的回廊,最终停在了一处院落之前。

    他一生的挚爱之人,一生亏欠之人,就在这堵墙内。

    他像是不堪深想下去,阖上了眼睛,却有一滴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在冬日干冷的阳光里折射出破碎的光。

    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炭火已经熄灭了有一段时间了,一种沉滞的冷,充斥了整个空间,给人一种了无生气的死亡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

    因为,确实有一个人,死在这里了。

    聂寒站在屏风边,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地呼了出来。

    他慢慢走了过去。

    谢遗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了。

    如今的谢遗,形容枯槁,眉眼之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如影随行,早就没了当年树下从容回眸的惊世风姿。唯独唇间,一抹没有擦拭干净的红,依旧似初见时他衔在唇间的一瓣红芍。

    ——谢遗。

    他微微启唇,想要念出他的名字,可是只能发出不可闻的气音。

    ——你醒醒。

    还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像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有尽头的噩梦。却宁愿在梦中,也不愿意醒。

    ——谢遗,你骗我,你骗我……你醒醒啊!!!

    “呼”地一声,寒风卷着流雪从没有关紧的窗户,倒灌入屋子里,吹得桌上没有被纸镇压好的纸张,肆意翻飞。

    一茧泼了墨的白纸,在半空中打了个转,晃晃悠悠落了下来。

    墨迹映入了他的眼帘:

    “今朝一别两宽,愿君余生欢喜。”

    纸上只寥寥数字,却字字如雪亮的刀刃,捅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走之前,可有说过什么?”

    他的手指在那人已经失却了弹性的颊上婆娑而过,只觉得钻心的冷,仿佛手指都要冻僵。

    女人站在床前,冷冷看着他,觉得眼前一幕荒唐至极,讽刺至极。

    “公子让奴婢打赏了陶姑娘,他说,‘唱得好,该赏’。”

    外面那人果然还在唱,声音穿透风雪,犹似亡魂的引路皤在风里猎猎翻飞,发出如哭泣一般的低低呜咽。

    “日落西山又东升,人生恰似采蜜蜂,采的花儿春心动,到了还是一场空,人挣闲气有何用,尽赴南柯一梦中……”

    他侧耳听了许久,终于痴痴笑了起来,低声道:“唱的好,是唱的好……”

    却猝然喷出一口血来。

    身边的侍卫一惊,就要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看向床上那人安静闭合的双眼,声音低的近乎不可闻:“你果然,还是不肯原谅我啊。”

    常言道,人死如灯灭。

    谢遗一贯是不相信鬼神的,可是眼下发生的一切,却不由得他不信。

    他飘在半空中,看着灵堂上躺在棺木中的自己的尸身…,和守在尸体边的男人满眼的款款深情,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小小的光团在他的身边飞舞着,不时去蹭他的衣摆,宛如撒娇一般,同时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什么“宿主”,什么“穿越”的。勉强理解了几句,大概是除了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还有别的一些世界什么的。

    听起来似是佛家的“三千世界”之说。

    “我若是听你的,我又能得到什么呢?”谢遗坐在房梁上,微微歪着头看向那个泛着白光的小团子。

    他的容貌是介乎男女之间的美,眼角天生微微上挑,却因为过于白皙的面容,显露出几分如病的忧郁,叫小团子都看得愣了一愣。

    这个气质……真的好白莲花啊,太适合做它的宿主了!

    小团子道:“你可以……可以活过来啊,到时候再回来虐这个渣男,多好啊。”说着,往下飞去,绕着聂寒转了一圈,又回到谢遗的面前。

    谢遗微微怔神,虽然小团子说的一些词他不明白什么意思,不过还是能大致猜出来它是想表达什么。当下轻轻笑了起来,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哪里用得着报复呢?”

    小团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一时之间有些茫然无措:“难道你不恨他吗?”

    谢遗轻轻摇头,道:“我曾经恨过。”

    意思是如今不恨了。

    小团子上下飞舞着,身上的白光都黯淡了几分。

    他并不能很好的理解谢遗的想法。

    前几任宿主大多因为长久地浸淫在过于炽烈的爱恨里,已经迷失了自我。爱恨本身就是一种极其慢性的□□,很少有人能在承受了那样多的极端情感之后,依旧不崩溃。

    小团子想到刚刚灵魂崩溃的第九任宿主,有些难过。但是这并不能打消他绑定谢遗作为第十任宿主的念头。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小白团子不解。

    明明它之前认识的那些宿主,都很乐意和它绑定做任务的。

    谢遗沉默片刻,道:“我亏欠了一个人。”

    小白团子等着他下文。

    “一个……女子。”谢遗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倘若可以,能否让她活过来?”

    “哎?”小团子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可以呀!当然可以……只要你完成了任务,攒够积分。有了积分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谢遗微微挑眉:“嗯?”他没听明白系统口中所谓的“积分”是什么。

    “积分,就是我们流通的钱币。系统商城有很多很厉害的道具的,只不过需要很多积分就是了。”小团子看了看那个复活道具的价格,在心里计算了下,“如果宿主能完美完成每个世界的任务的话,只需要经历四个世界就够了。”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白团子有些心虚——完美完成任务并不容易。

    系统说的很多词谢遗都听不懂,不过不妨碍他明白经历四个世界就可以救回一个人的道理。

    “四个世界?”谢遗睫毛颤了颤,苍白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抹浅淡的微笑,“好啊。”

    不过是赌一场罢了,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今的他,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系统小心翼翼觑着谢遗,往往这时候宿主都会和系统讨价还价要些好处,可是现如今它仅剩的积分已经给不起新手福利了。

    然而它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谢遗多说什么。白团子恍然——这个宿主和那些生活在信息大爆炸时期的宿主不同,并不知道还有新手福利这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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